李駿虎
作者簡介：
中國作家協(xié)會全委會委員、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主席、魯迅文學獎獲得者。
我很年輕的時候，剛剛作為青年作家在文學圈里混，當時的山西文壇有一位重量級的中年作家，小說寫得好，社會影響力大，他很平和、睿智，對我們這些年輕作家們很是愛護，經(jīng)常會召集我們?nèi)ゴ缶频甏蜓兰馈?/p>
我們很喜歡他的作品——他的作品經(jīng)常會被改編成電視連續(xù)劇由若干大腕兒出演。當時電視劇的流行程度可比現(xiàn)在的網(wǎng)劇火爆多了——但我們更崇拜他的“范兒”，2000年前后那些年，人們還不知道“生活質(zhì)量”這個詞，只覺得他這個人很“講究”。
講究到什么程度呢？拿喝酒來說，他只喝當時我們這個內(nèi)陸省份多數(shù)人只聽過沒見過的“五糧液”，那時候能喝得起一瓶百十塊錢的酒就已經(jīng)是有身份的人了，普通人哪里有機會喝到兩個月工資一瓶的五糧液啊。而這位著名作家就只喝五糧液，并且從來不拿小酒杯，而是用喝紅酒的高腳大圓杯子來喝，他總是往桌子上放兩瓶耀眼的五糧液——紅色的蓋子，紅色的商標，厚重透明的玻璃瓶子——一瓶推給我們分到分酒器里，另一瓶他自己擰開“咚咚咚”倒?jié)M紅酒杯子，高高地舉起來跟大家碰杯，每碰一次，“咣當”就是半杯倒進嘴里，那種豪氣滋味讓我們覺得真是在喝瓊漿玉液。
每次聚會不會超過5個人，他自己喝一瓶，大家分兩瓶，他很健談，知識也淵博，我們沉醉在濃濃的酒香和他高雅的談吐里。有一次一位跟他年齡相仿的老師問他為什么只喝五糧液，他目光炯炯而語速緩慢地說道，喝酒跟寫小說一樣，必須有文化底蘊，不是什么酒都有五糧液的歷史滋味，你們不知道，它是由傳承上千年的技藝，用幾百年的古窖池發(fā)酵，儲存在大陶罐里的秘方老酒，你以為喝的是什么？喝的是時光啊！我們才恍然大悟為什么好酒都賣得貴，這時候再看玻璃瓶里的五糧液，真是泛著琥珀光芒啊。于是大家詩酒唱和、盡歡而散，簇擁著這位名家老師出門，他上了白色的寶馬或者黑色的奔馳，搖下車窗和大家揮手道別，只留下我們嘖嘖贊嘆。這才是名士風流啊！
大約5年后，我到一個縣里去掛職體驗生活，一次帶隊去一個國營大廠走訪，廠領(lǐng)導(dǎo)為表示誠意，要和我單獨喝酒。雙方的隨同人員坐一個大桌子，我們倆坐一個小桌子，那個時候流行喝好什么都好說，不好好喝什么都不好說，我沒有酒量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充英雄好漢。廠領(lǐng)導(dǎo)笑瞇瞇地從懷里拿出一瓶五糧液放到我面前，我以為這是要我們兩個平分，沒想到他又讓人拿出一瓶放到自己面前，依舊笑瞇瞇地說，這是我專門拿來招待你的，今天咱倆一人一瓶啊，喝完為止。那時候縣里也不容易見到五糧液，更別說喝了，是英雄怕今天也要出洋相了。結(jié)果，兩個人相談甚歡，又加上五糧液甜絲絲的很好入口，沒一會兒就見底了，后面也記不清他說了什么，只看見他對著我挑大拇指。現(xiàn)在回想起來，只覺得那頓酒喝的酣暢淋漓。那也是我第一次喝完一斤白酒，從此有了酒量大的“美名”，其實自己心里知道如果喝的不是古法釀制的五糧液，恐怕要遭老罪了。
又5年后，我調(diào)到省作協(xié)工作，那位只喝五糧液的名家老師的司機表揚我說，你身上有他那個勁兒！我心想，唉，要不是年輕的時候看他喝五糧液那么香甜，我也不會跟人對喝一瓶吧，再說，我也喝不起啊！那位名家老師曾把我叫到他家里，教我寫劇本，給我講他和王志文、蔣雯麗等主演過他的劇本的大腕兒的故事，告訴我寫劇本的秘籍，希望我也能頓頓喝起五糧液，可惜我當時一心想寫好小說，沒能入道，很多年里喝不到五糧液。
5年前，突然有一個機會去四川掛職鍛煉，在那一年多的時間里，才知道五糧液產(chǎn)地宜賓正處于地球上最適合釀造優(yōu)質(zhì)純正蒸餾白酒的我國三江生態(tài)地區(qū)，幾乎所有的傳統(tǒng)名酒產(chǎn)地都在這一適宜釀酒微生物繁衍的緯度上，因此四川是很多省份酒類品牌的原酒和基酒的產(chǎn)地。古往今來，金沙江、岷江、長江三江奔流的不是水，都是雪山上下來的詩和酒啊！而五糧液作為民族品牌，更是與中華民族的融合發(fā)展息息相關(guān)。秦時，宜賓稱僰道縣，是古僰族聚居之地；南北朝時梁武帝平定“夷戎”，在此地設(shè)置戎州；直到宋乾德年間戎州才改稱敘州，僰道縣改成宜賓縣……而在這血與火的歷史中，五糧液的發(fā)展傳承卻如同涓涓清泉撫慰著經(jīng)受離亂人民的心靈，帶給歷史以另一個面目的審美享受：盛唐繁華錦繡，名為“重碧酒”，杜甫詩云“重碧拈春酒，輕紅擘荔枝”；北宋文氣風華，名為“姚子雪曲”，黃庭堅《安樂泉頌》曰：“姚子雪曲，杯色爭玉。”元明兵燹頻仍，呼為“雜糧酒”，五糧配方中的小米為海外引進的玉米所替代；清末，“利川永”酒坊東家鄧子均攜酒參加名流宴會，酒香驚四座，經(jīng)舉人楊惠泉建議更名為“五糧液”；新中國成立后，宜賓8家古酒坊組建成立聯(lián)營社，鄧子均獻出秘方并出任技術(shù)指導(dǎo)，五糧液酒廠成立，民族品牌應(yīng)運而生。2020年我在川中掛職的時候，五糧液已經(jīng)成為市值萬億的企業(yè)。
還記得，2020年仲夏時節(jié)，我剛到成都報到，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主席、著名作家、茅盾文學獎得主阿來老師正在外地，特別囑托他的工作室主任給我送來兩瓶五糧液迎賓酒，并在包裝上親筆書寫了“駿虎兄飲之！阿來。”這酒我哪里舍得喝呀，阿來老師題字的五糧液，收藏價值可想而知！我當即托朋友從山西寄來一箱家鄉(xiāng)陳釀和一壇10斤的老陳醋回贈。正所謂“少不入川，老不出蜀”，在“天府之國”的14個月時光里，我不斷調(diào)研學習文旅融合和文化產(chǎn)業(yè)經(jīng)驗，寫了幾篇推動山西將歷史文化資源優(yōu)勢轉(zhuǎn)化為發(fā)展優(yōu)勢的文章，助力文旅產(chǎn)業(yè)成為山西轉(zhuǎn)型發(fā)展的戰(zhàn)略性支柱產(chǎn)業(yè)，更大的收獲是結(jié)交了諸多蜀中好友，品鑒了蜀中美酒。掛職結(jié)束返晉的時候，文藝界的朋友們盛情相送，依依不舍互贈文化禮品，其中有兩瓶黃色瓷瓶的五糧液，還有一組“梅蘭竹菊”四款的玻璃瓶五糧液，我一直舍不得自己喝，因為瓶子里裝的滿滿的都是川蜀歷史文化和至交的盛情啊。后來有全國的文壇好友來太原，我拿出來與他們共享，紛紛贊嘆沒有喝過這么好的美酒。
詩酒人生的吉光片羽，因為五糧液而成為文壇佳話。我常常在想，何日再回巴蜀大地，重溫那美好時光。
2025年3月19日 于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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