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駒
“李貴陽,李貴陽。”
我們在坡上割草撿柴的時候,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叫。不叫別的,就叫這三個字。聲音要響,要把氣往脖頸后靠,嗓音回吞一小下,舌尖抵住上門牙,微微啟開嘴唇,讓那三個字,從嘴唇和鼻腔中間位置的深處發出,像一根線,顫顫地飄向坡地的另一邊。喊完,我們就豎起耳朵等。
其實也不等什么。但有時候,坡地的另一邊,或者更遠處的山上,的確會真的應一聲“李貴陽”,同樣是從嘴唇和鼻腔中間發出來的、扁的、細的、顫顫的聲音。那聲音,像了一只鳥在叫。
那個聲音一出來,空氣就好像瞬間被抽緊,我們幾人會猛地噤聲,互相看一眼,眼中滿是說不清的興奮和害怕。然后,不知道是誰先帶頭,撒腿就往另一個方向跑,背篼里的草或柴顛出來也渾然不覺,腳趾撞在石頭上也毫無察覺。跑什么呢?不知道。就是覺得,那個聲音應了,就得跑,就得去做一件冒失的事。什么事呢?也不知道。但那天下午,我們總會干出點什么來。剜了人家坡上的紅苕,掰了人家坡上的苞谷,砸了樹上的馬蜂窩,或者,把隔壁生產隊水田里的水放了,讓那不多的幾尾魚,瞎張著嘴巴。
反正得干一票。不干,心里那股說不清的東西就過不去。
“李貴陽,李貴陽。”
這是一種鳥。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它的學名叫什么,也沒在書上見過。它只在川北的山里叫,只在傍晚叫,只在心里有事的時候叫。它的叫聲就是這三個字,清清楚楚,像一個人在喊另一個人的名字,喊了很多年,還在喊。
關于李貴陽的來歷,都裝在祖母自己的故事里。
她講的時候,手里總在做活路。納鞋底,擇豆角,或是往灶膛里添柴。火光一明一滅,照著她的臉。她也不看我,只盯著手里的活路。她說,孟姜女的男人,就叫李貴陽。才過門沒幾天,就被抓走修長城去了。走了就沒回來。
記不清她是怎么講到孟姜女去尋人的了。只記得她說,走啊走,鞋底磨穿了,就用布條纏著;餅吃完了,就討。走到長城跟前,人已經不像個人了。找啊找,找不到。后來有人告訴她,別找了,李貴陽早就死了,埋在城墻底下。
講到這里,祖母總要停一停。比如納鞋底的時候,針鈍了,要在頭發里篦一篦。她就那么舉著針,對著火光看一眼,然后慢慢地篦進灰白的頭發里。那一瞬間,她的眼睛是空的,像看著很遠的地方。
她說,孟姜女扶著城墻哭,哭了幾天幾夜,眼淚把城墻泡塌了一大段。她看見了李貴陽,都成骨頭了,但她知道是他。后來她也死了,變成一只鳥,飛到樹上,成天叫“李貴陽,李貴陽”。一直叫到現在。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又亮起來。祖母的臉在火光里忽近忽遠。講完了,她把納好的鞋底放在膝蓋上,用拇指摸了摸針腳,滿意地“嗯”一聲。
我問祖母:“你見過那只鳥嗎?”
“見過。在山里。嫁過來的時候,就歇在我歇腳時靠著的那棵樹上,一抬頭就看見了,也聽見了。叫得真凄惶啊。”
“你哭了嗎?”
她想了想,搖頭:“沒哭。累得哭不動了。再說,我那時候是嫁人,不是找人。不一樣。”
我沒問哪里不一樣。直到多年后,當我獨自走在那片山里,當那個聲音從林子里傳來,我忽然覺得,我好像懂了。
于是,在一個夏天,我開始了尋找。從老屋出發,沿著一條條小徑,去走祖母曾經走過的地方,去看看她當年靠過的那棵樹。
找了很久,沒找到。山路早已變樣,有的修成公路,有的荒了,有的長滿了草和樹。我就在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山坡上走,走了大半天。
傍晚,走累了,我停下來,坐在一塊石頭上。四周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太陽落到山后,天還亮著,是一種灰白灰白的光。身邊的林子暗下來,樹變成一團一團的影子。
就在那時候,我聽見了。
“李貴陽……”
聲音從林子里傳出來,扁的,細的,顫顫的,像一根線,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牽出來,一直牽到我跟前,還在顫。
我猛地站起來,撞到身邊的一棵樹。樹枝嘩啦響了一下。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下。還是“李貴陽”,然后就沒有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四周就那么靜著,灰白的天也暗下去,暗下去,終于全黑了。
那一刻,我忽然發現自己臉上掛著笑。像小時候聽見那一聲應,知道該去干一件冒失的事了。可是,該去哪兒干呢?去干什么呢?
山下村子里,有幾點燈火,亮著,又滅了。
我轉身往回走。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跌進草叢。但心里不害怕。那不過是一只鳥。
回到老屋,母親站在屋檐下。她問我:“你去松林里干什么?路都沒了,天都黑了。”
我說:“聽一只鳥叫,聽忘了。”
母親問:“什么鳥,叫得那么好聽?”
我想了想,說:“李貴陽。”
母親就沒再問了。只說:“吃飯吧。”
我坐下來吃飯。
飯后,我躺在床上,聽見窗外的風,聽見狗叫,聽見遠處有什么東西響了一下,又靜了。
我沒再聽見那只鳥叫。但我知道,它還在那兒——在某一棵樹上,在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山里,在祖母講過的故事里,在我們小時候奔跑過的坡上。
“李貴陽,李貴陽。”
它還在叫。
此刻,我在遠方寫下這些文字。窗外沒有山,沒有林子,沒有那種鳥。但我的耳朵里,還能聽見那個聲音。有時候也想學小時候那樣,壓著嗓子叫一聲。但終究沒有叫。
不是怕沒人應。是怕萬一林子里真的應了一聲呢?萬一那個叫李貴陽的人,真的在等我呢?
祖母說,孟姜女死后變成鳥,成天叫“李貴陽”。小時候我想,她叫什么呢?是叫那個人回來,還是叫那個人聽見?是叫自己忘記,還是叫自己記住?
現在我不想了。
叫就是叫。鳥就是鳥。李貴陽就是李貴陽。那個名字里,裝著一個人的一生,裝著另一個人的一生,也裝著所有聽見它的人,那一整個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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