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弘
川西的云,宛如從天上長出來的莊稼。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雅安鄉下一位老農告訴我的。那天,我們坐在夢與泉的勝地周公山下的院壩里,他指著山頂上孤零零一朵云說:“你看,山戴云帽了,明天怕是要落大雨。”
抬頭望去,那云不偏不倚,恰好扣在山尖上,像一頂草帽。老農又說:“山頂蘑菇云,次日雨淋淋。”這是他們祖輩傳下來的話語,比氣象臺的預報還準。
后來查了資料得知,周公山這地方確實奇特。雅安本來就多雨,素有“雨城”之稱,而周公山頂峰示晴雨的現象,周圍農民早就掌握了。第二天要是下雨,頭天山頂準有云,晴天里尤其明顯——別處一絲云彩也無,就它孤零零頂著一朵。
這讓我想起一句老話:“有雨山戴帽,無雨云攔腰。”川西人看云識天氣,那是千百年來練就的本領。
其實,整個川西高原,哪里的云沒有脾氣呢?
在涼山州美姑縣,彝族老鄉看云更有講究。他們管一種叫“烏頭”的云,彝人男子多用黑帕包頭,便以此作比;另一種叫“白頭”的云,則比作布依女子的白頭帕。諺語說:“彝人的頭是風,布依的頭是雨。”什么意思呢?烏頭云來了,刮一陣風就過去,雨不大;白頭云要是壓過來,那可就躲不掉了,大雨跟著就來。
這種觀云之術,是他們在這片山水間活了多少輩子才攢下來的。
有一年,我在涼山趕上“尼姆·約沙茨”,就是剪羊毛節。那場面熱鬧非凡,山坡上搭起棚子,男女老少都穿著新衣裳。我問一位畢摩這個節日的由來,他給我講了個傳說,說是人與羊對視了千萬年,羊用溫柔的眼神不說話,人心里過意不去——風霜雨雪里,是羊給了人衣食。于是便有了這個儀式,給羊洗浴,剪掉舊毛,讓它舒舒服服過夏天。
彝族諺語說:“向莊稼要食物,朝牛羊討衣裳。”這話里透著敬畏,他們把自然當長輩,不敢輕慢。
聽著,忽然覺得這跟看云是一個理兒。云也是上天的饋贈,你讀懂了它,就曉得什么時候該播種,什么時候該收糧。讀不懂,那就得吃虧。
金川那邊更是別具一格。
聽說有個叫“牧馬山”的地方,在山頂上,以前就是放牧的荒坡。這兩年火了,城里人跑去開民宿,叫什么“歸山牧云”——你聽聽這名字,多霸道,把云都“牧”了。有個叫田洋的創業者,兩年前去那兒,山路窄得只能過三輪車,材料運不上去,半條輪胎懸在崖邊。
可他偏偏就看上了那兒的云,還說這云是核心競爭力。
這話乍一聽像吹牛,細想還真有道理。城里人花幾千塊錢飛到川西,圖什么?不就是看云、看山、看星星嗎?如今牧馬山上29戶閑置農房全租出去了,21戶“新村民”入駐,有搞藝術的,有拍紀錄片的,還有做咖啡的。
昔日放羊的地方,現在“牧云”了。
這樣的轉變,怕是多少年前那些看云識天氣的老祖先想不到的。
小金縣那邊還有個董馬藏寨,號稱“云朵上的羊角花藏寨”。每年春夏之交,萬畝羊角花開,紅如霞,白似雪。藏寨依山而建,石頭砌的房子,推開窗就是花海,抬頭就是云。當地的群眾以前靠種地放牧,現在搞起了“花期經濟”,民宿一房難求,青稞餅、松茸燉雞賣得火熱。
一位叫扎西的民宿老板說,他們特意保留老房子的夯土墻面,“讓游客推窗就能觸摸到藏寨的歷史肌理”。這話說得真好——云還是那片云,但云下面的人,日子已經大不一樣了。
忽然想起唐代女詩人薛濤寫川西的詩:“平臨云鳥八窗秋,壯壓西川四十州。”她寫的是成都的籌邊樓,那樓高得能摸到云。一千多年前,薛濤站在樓上往西看,看見的是邊關烽火,憂的是“諸將莫貪羌族馬”。今天我們再往西看,看見的是云海翻騰,是花海如潮,是那些云端上的村寨正在長出新的生機。
回成都的路上,我腦子里總轉著彝族人那句諺語:“天上做披氈,彈好就淋水。”說的是那種羊毛云——早晨天上若有絮狀云,下午準有雷雨。老人們說,那是天上的祖先在彈羊毛做披氈,彈好了就要淋水。你聽聽,多美的想象。他們從來看云不是看云,是看祖先在忙活,看老天爺在預備著給人間送點什么。
如今我們推進鄉村振興,不也是在天上“彈羊毛”嗎?那些回到鄉村的年輕人,那些進山的“新村民”,那些在海拔三千米開咖啡館的 “瘋子”——他們都在編織一床新的“披氈”,要覆蓋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天上明晃晃,地下水凼凼。”
川西的云,千百年來就這般悠悠飄蕩,從薛濤的時代飄到如今。云還是那片云,但讀云的人,目光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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