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羅暄 劉恪生
2026年清明,紅軍長征勝利九十周年之際,復旦大學科技考古研究院文少卿團隊傳來重磅成果:成功攻克燒骨DNA鑒定世界級難題,從遵義12具被焚燒的紅軍烈士遺骸中提取有效DNA,為烈士尋親打開關鍵通道;同時運用AI考古技術,還原出長征中犧牲的最高級別將領、27歲鄧萍烈士的生前容貌,讓模糊的英雄形象清晰重現。
“這讓我們家鄉人非常感動和欣慰,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四川自貢市大安區委黨校副校長蔣婧姝表示,這一成果令人動容,“我希望有更多科技工作者投身其中,拼湊出更多有價值的歷史碎片。”
攻克燒骨DNA鑒定世界難題
12位無名烈士尋親迎來曙光
1934年12月,紅軍長征進入貴州。遵義會議后,紅軍歷經數十次殊死戰斗,最終突破重圍揮師北上,卻有3000余名將士永遠長眠遵義,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連姓名都未能留下。2024年,受遵義紅軍山烈士陵園委托,復旦文少卿團隊接過了為16例遵義烈士遺骨進行DNA鑒定并尋親的重要使命。

遵義紅軍山烈士陵園
“烈士遺骸被松油澆淋后焚燒,燒骨的DNA鑒定是世界級難題。”團隊成員介紹,高溫會將DNA斷裂為極短片段甚至完全降解,片段越短,提取和測序的難度就越大。此前團隊已研發出針對燒骨的實驗方案并成功獲取DNA,這一國內乃至世界首創的技術,為本次鑒定奠定了基礎。
2024年7月,團隊在青松堂完成16例烈士遺骨取樣。這些樣本多為黑色與灰白色,其中焚燒充分的灰白色遺骸,DNA留存率極低,提取難度極大。為此,團隊進一步改良方案:先通過優化硅基磁珠體系吸附短片段DNA,再采用穩健的單鏈文庫構建法構建全基因組文庫,最后借助1240K探針與線粒體全序探針進行多輪液相探針捕獲。
“這些方法更有利于短片段的富集、擴增和捕獲純化。”文少卿介紹。經過反復實驗,團隊最終成功獲得14例樣本的DNA數據。經與1240K數據集比對,可用位點均超1萬個,足以滿足復雜親緣關系推斷需求,其中3個樣本源自同一人體。這意味著,12位遵義無名烈士,尋親有望!

復旦大學分子考古實驗室團隊祭掃紅軍烈士
AI技術與考古融合
27歲鄧萍烈士跨越時空“現身”
在遵義,有一個老百姓耳熟能詳的名字——鄧萍。1935年2月,紅軍東渡赤水河期間,彭德懷與身為紅三軍團政治部主任的鄧萍領導紅三軍團攻占婁山關后追擊國民黨殘軍。為盡快攻克遵義老城,鄧萍親臨前線指揮,偵察時被一顆子彈擊中頭部犧牲。2009年9月,鄧萍被評為10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之一。
犧牲后,鄧萍被埋葬在遵義,成為遵義乃至全國人民敬仰的紅色英雄。2019年,鄧萍同志之墓被評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而在鄧萍的家鄉——四川省自貢市大安區(原四川富順)的鄧萍故居,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游客前來瞻仰他的事跡。鄧萍英雄事跡和革命精神,在自貢及遵義等地掀起了一股學習的熱潮。
然而,作為紅軍長征途中犧牲級別最高的軍事將領,鄧萍烈士僅有一幅黑白模糊的原始素描畫傳世,這也成為遵義紅軍烈士陵園的一大遺憾。

鄧萍烈士的原始素描畫
隨著AI技術與考古學科結合,這個遺憾迎來了轉機。2024年秋季學期,“AI考古”課程在復旦正式開設,由文少卿和計算與智能創新學院教授錢振興和金城共同授課,致力于深度探索人工智能與考古學的交叉創新。
這是一門什么樣的課程?在復旦大學的課堂上,學生們依據自身興趣完成一系列作品,將AI技術方案服務于考古領域。“學生作品涵蓋各類AI考古小工具,例如可將文物紋飾直接轉換為線圖、對陶瓷器和金屬器等文物進行鑒別等;還包括各種文博考古產業轉化應用,如AI輔助文創設計、展覽畫作的可互動視頻生成等;此外,還有各種公益類作品,如佛像頭部修復、老照片修復與歷史場景視頻生成等。”文少卿說。

復旦學生在“AI考古”課程上完成的系列作品
復原鄧萍烈士容貌的,正是這門新技術。由學校課助教博士后龔沛朱以及計算與智能創新學院碩士生汪圩嘉共同完成。AI考古技術如何復原鄧萍的容貌?
“整個工作分四步走,歷史資料搜集與考證是關鍵的第一步。”汪圩嘉介紹,AI不是創造一張不存在的臉,而是在有限的歷史影像和文獻基礎上,生成一個經得起考證的、有時代質感的面容。這也是文少卿副教授對他們提出的建議。
“為此,我們搜集了鄧萍烈士的存世畫像、文字描述和相關影像資料,查閱了戰友對他外貌的回憶文字、他犧牲時的年齡和體征記錄等資料。然后,才啟動第二步——AI面貌生成與反復迭代。”汪圩嘉說。
由于參考數據有限,團隊采用“文字引導為主、圖像參考為輔”的混合策略,讓AI在有限信息中找到合理的面部特征分布。為了還原時代感,團隊還在提示詞中反復加入年代特征的具體描述,并且把每一張生成結果與戰友的文字描述以及同時代物品進行交叉比對,“這是整個項目最費時間的環節,但保證了真實性。”
在繁雜的比對中,有一天深夜,AI模型終于生成了一張圖,“一張27歲青年軍人的面龐,棱角分明,目光堅定,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還帶著沒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氣。”

鄧萍烈士的AI復原圖
這次,大家都覺得“對了”。隨后,團隊再經過場景復原與歷史還原和AI視頻生成,鄧萍烈士終于從歷史檔案中“走”了出來,朝著鏡頭微笑示意,并敬了個軍禮。面容清癯,但眼里有光——這是團隊最終“復活”的鄧萍烈士動態影像。
“這一刻,我才感覺到AI技術的真實價值和意義!以前只在課本上看到‘英勇犧牲’,如今這四個字變成了一張鮮活的臉。”汪圩嘉感慨地表示,鄧萍犧牲時年僅27歲,與多數研究生年齡相仿,卻為革命事業獻出生命,這讓她深刻體會到信仰的力量。而此次AI考古實踐,也讓她明白技術不僅能創造商業價值,更能承載嚴肅的社會使命,讓紅色基因通過科技得以傳承。
讓長眠的英烈“聽見”呼喚
聯合央視尋親讓烈士“回家”
如今,DNA鑒定與AI復原的成果,正為英烈尋親與緬懷注入新動能。據文少卿團隊介紹,遵義烈士遺骸DNA片段長度僅30-40bp,已達后續分析極限,現有數據庫無法直接支持尋親。目前,團隊正聯合央視《老兵你好》欄目,面向社會征集疑似烈士親屬進行DNA比對,這也是烈士“回家”的唯一途徑。
近年來,疑似黃公略烈士遺骸在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區東固畬族鄉出土。復旦大學科技考古文少卿團隊通過DNA鑒定(Y染色體譜系鑒定、復雜親緣關系鑒定等前沿科技),歷時7個月,最終確認黃公略烈士遺骸身份。2015年至2018年間,復旦大學課題組與田野考古學者合作共計收集了呂梁方山南村等8處遺址的572具烈士遺骸,完成了國家英烈DNA數據庫的1期建設。
今年清明前夕,復旦大學分子考古實驗室團隊成員親手書寫33份寄語明信片,安放在青松堂內,字里行間滿是對英烈的緬懷與敬意。“感謝你,無名的英雄!”每一份寄語,都是一次跨越時空的對話,更是對紅色精神的接力傳承。
值此長征勝利九十周年之際,科技考古與AI技術的結合,不僅為遵義紅軍烈士尋親點亮希望,更讓英烈的事跡與形象以更鮮活的方式走進大眾視野。正如團隊所言,此次研究不僅是破解歷史謎題,更是讓長眠地下的英烈“聽見”呼喚,讓紅色基因在科技賦能下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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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旦大學團隊攻克燒骨D N A
緬懷先烈,世界沒有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