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雪·文藝視評(172)
李馥均
祭鴻的長篇小說《青石紀》,以一起獵殺案的偵破為敘事脈絡,案件的推進如同撬開堅硬的巖石。但在案件的表層下,是人性更深的巖層——洛南與尚文雄20年的恩怨,獵人們在禁獵后的孤獨與失落,山民們在時代巨變中的堅守與彷徨。
青石無聲,卻承載了一切。它讓所有喧囂最終歸于靜默深思,也讓所有沉默獲得表達比較的張力。
在這部以川西北民族地區為背景、聚焦森林資源保護的長篇小說中,青石不僅是地理的脊梁,更是敘事的骨骼。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見證林場興衰,見證兩個青年從知己走向陌路,見證守護與掠奪、良知與欲望之間的搏斗。

本書的高明之處,在于賦予這份沉默以重量。這份重量有的“輕于鴻毛”,有的“重于泰山”。青石“每一道紋路都刻著生存的重量與生命的尊嚴”——這是文學的隱喻,更是敘事的倫理。在人聲鼎沸的時代,作者選擇讓石頭說話。傾聽石的沉默,就是傾聽土地最深處的呼吸,傾聽那些被時代洪流沖刷卻始終不肯彎折的人間正道。
本書的動人之處,在于把煙火氣寫進了蒼茫山野。這看似矛盾的修辭,揭示了作者敘事理論的核心:山林從來不是世外桃源,它同樣是俗世,是愛恨、掙扎與堅守的,充滿雞毛蒜皮的生活氣息。
生活氣息從何而來?來自作者對普通人命運的近乎執拗的關注。作為長期關注底層民眾生存狀態的作家,作者在本書中延續了他的文學立場:不是漠視眾生,而是俯瞰眾生見眾生,并把這種理解與包容貫穿于文字中。
在本書中,山區基層干部、普通村民、最后的獵人,這些人物不是傳統觀念的傳聲筒,而是有血有肉的存在。他們的愛恨都有來處,他們的堅守也有理由,即便是一個盜獵者、一個破壞者,其行為背后也有復雜的人性肌層紋理呈現。
即便對反派尚文雄的悲劇底蘊設計略顯單薄,但我認為,就算存在這樣的瑕疵,作者依然保持了對人物的基本尊重——不妖魔化任何人,即便在最黑暗的欲望里,也試圖打撈一絲人性的光亮。
這就是人間關懷的兩種向度:一是看見煙火,看見日常生活中的苦樂悲歡;二是在看見后,依然愿意理解,愿意悲憫。
本書最耐人尋味的是內在的敘事張力。一方面,要有石的堅硬,直面現實的粗糲——森林的破壞、人性的墮落、友情的破裂、理想的幻滅。另一方面,又要有玉的溫度,在堅硬現實里藏“最柔軟的悲憫”。
這種張力,體現在人物塑造上。洛南與尚文雄,兩個曾經的熱血青年,在時代洪流中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洛南守護山林,尚文雄掠奪山林;洛南堅守原則,尚文雄屈服于物欲橫流的欲望。
作者沒有讓這種對立簡單直接化。小說“對普通人愛恨情仇的探究以及靈魂的拷問,讓作品具有了土地的品質,柔軟而堅實,滄桑而溫暖”。柔軟與堅實、滄桑與溫暖,正是這種看似矛盾的品質,構成了本書的魅力。
本書以多時空交織的方式展開,這種敘事策略是比較頗具個性特征的選擇:拒絕簡單的線性敘事觀,拒絕非此即彼的道德判斷,而是在時間的褶皺里,打撈那些被遺忘的可能性、被犧牲的價值。
作者在將青石作為敘事母體時,選擇的不僅是物質載體,更是時間的發酵裝置。那些布滿苔蘚的碑刻,實則是將明末清初的劇烈震蕩折疊進石質的沉默。這種時空處理讓人想起福克納的南方敘事——在方寸之地展開史詩。
小說中反復出現的“以血研墨”場景構成隱喻。當文人用傷口滲出的血液書寫悼文時,最深刻的記憶往往需要以生命為代價來銘刻。這種文學載體與時間褶皺的哲理美學,就如李賀詩歌中“身死千年恨溪水”。
本書不是一部只講守護山林的書。它寫的是我們腳下的土地,百姓心中的底線,還有寧折不彎的脊梁。或許,這就是青石給我們的啟示:真正的力量不是喧嘩,而是沉默中的堅守;真正的溫度不是灼熱,而是在石的堅硬里依然能保持玉的溫潤。當我們傾聽,會聽見石的沉默里,有最深的山谷回響。
(《青石紀》,祭鴻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025年4月)
作者簡介
李馥均,四川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綿陽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秘書長,綿陽市涪城區作協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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