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倬
生在涼山,便如同生在酒里。千百年來,在那片凜冽的土地上,酒貫穿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也酒,敗也酒,生也酒,死也酒。結婚時、喪葬時、趕集時、火把節時,過年時……沒有酒,仿佛生活就不完整。
家族里有位遠房爺爺一生精明如山間狐貍,雁過拔毛,雞腳上也能刮下四兩油。不抽煙,不打牌,卻獨好飲酒。喝醉了,也不凌亂,口若懸河,恰似喝下的酒就是江河湖海。當然,更多的時候,那酒局看起來更像是圈套。而他是布局者。這就像一個武林高手設下了一場比武,勝者笑傲江湖,敗者落荒而逃。沒辦法,酒是口福。口福,注定了的。一個人一生能飲多少酒,仿佛自有定數。
這位族爺今年七十歲,身朗體健。我曾親眼見證,有一年族中另一位爺爺去世,我從昆明回去奔喪。但一進屋,就見那嗜酒的爺爺坐在八仙桌上方,身邊圍著幾個酒中同道,面前均是清汪汪的海碗。我到了,自然是要先去跟長輩們打個招呼。所謂招呼,無非是喝一杯。那酒乃自釀苞谷酒,割喉,如山風,如石頭,一口飲下,如一根燒紅的鐵棍直達胃里。隨即起身,稱有別的事要忙,逃之夭夭。三天后,喪事畢,我去辭行。這爺爺依然端坐在桌子上方,只是換了酒友。我要開車,如蒙大赦,但仍免不了被他嘀咕,“你們這些娃娃喝酒不行。”
我承認,飲酒這事,我口福淺。半斤酒下肚,肉身便離了地面。于我來說,飲酒,便是一個飛升的過程。清醒時肉身沉重,兩杯下肚輕盈起來。所以,喝多,叫喝高。人一高,便膨脹,一膨脹,便飄了。像個氣球,飄過村莊和群山。酒醒,便是氣球被戳破之時。蔫巴巴掉在塵土里,惟余滿心懊悔。
人間有酒。量大的叫酒神、酒仙;量小的叫酒鬼,酒糟。酒神氣吞山河,酒鬼滿地打滾。至于酒神和酒鬼之間的,則是像我一樣的酒中氣球,不足為道。
但我仔細琢磨過酒的事。比如在涼山,為什么酒風如此盛行?細究起來,無非是環境與人的因素。在那寒涼之地,若沒有一碗酒,如何度過漫漫長夜?那熱烈之地,若沒有一碗酒,如何與朋友敞開心扉?那神秘之地,若沒有一碗酒,如何與祖先保持著永恒的交流?
其實何止涼山,四海之內,皆有酒水。而中國,無疑是詩酒的國度。誰不能隨口吟誦幾句飲酒詩呢?“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而陶淵明,說得更為直接:“酒能袪百慮,菊解制頹齡。”
確實,若論飲酒詩,與陶淵明相比,李白杜甫都得敬他三分。《飲酒二十首》,首首膾炙人口。未必每首都直接寫酒,但都與酒息息相關。陶淵明好酒,他在飲酒詩中便有言在先:“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陶先生無夕不飲,表面原因似乎是酒與人—— 好酒便飲之,長夜漫漫、心緒低落時也飲之。而在我看來,能讓他開懷暢飲的,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便是歸隱田園。喝酒,需要天時地利人和,而鄉野無疑更適合暢飲。天大地大,把酒臨風。酒是大地的產物,是日月星辰、風雨雷電的晶瑩之子。人同樣是大地的產物,人在天地間,未必都能汲取天地靈氣、日月精華,但徒生幾分豪壯卻是有可能的。
中國人認識陶淵明,多數與《桃花源記》有關。“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武陵在何處?學界大多認為是湖南常德一帶。2025年夏天,我來到常德,不禁想起陶淵明,也憶起那時認真誦讀《桃花源記》的自己。三十余年已然過去,文章銘記心中,山水就在眼前,此行便成了一場探索之旅。
陶淵明好酒,來到桃花源,自然也少不了酒。這里的酒是武陵酒,屬醬香。我孤陋寡聞,以前只知醬酒產自貴州和四川,卻不知湖南常德也有武陵酒。前一秒門外陰雨綿綿,后一秒進門酒已上桌,我有些恍惚,仿佛這酒就是來自天上的瓊漿玉液。
文章千古事,飲者留其名。那夜喝到五分醉,我產生了另一個想法:《桃花源記》里“設酒殺雞作食”的酒,是否就是武陵酒的祖先?武陵有酒,好酒有名。壺中日月,春夏秋冬,飲的便是人生百味。
其實不光人生,一個地方,也有其獨特韻味。既來到常德,自然要品味這方山水之味。常德之味,是陶淵明筆下的怡然自得,是殺雞待客的熱情,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超然。
桃花源自然是要去的。這并非簡單的游山玩水,而是走進大地文章。文人的使命,不光是把文章寫在紙上,更要寫進人心。陶淵明做到了,《桃花源記》便是例證。后世的文人與地方,誰不想擁有這樣一篇文章?唯常德有幸。
那夜乘船沿河而上,在一場實景劇中重回東晉太元年間。遠古的風,拂過今人的臉,風不曾老,而人已經換了一代又一代。好在人間有妙文。《桃花源記》在每個人心里默誦:“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一時之間,再次恍惚,仿佛我們生在晉朝,仿佛自己就是陶淵明。
但要成為陶淵明并不容易。能作一手好文章是其次,喝得一生好酒才是難得。這酒,當然是武陵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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