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廉政瞭望全媒體記者 李浩瑄
派駐監督,在黨和國家監督體系中深度嵌入基層一線,是推動全面從嚴治黨向縱深發展、破解同級監督軟、基層監督虛的關鍵制度設計。自紀檢監察派駐機構改革全面落地以來,各級紀委監委通過單獨派駐與綜合派駐相結合的方式,實現對黨政機關、國企、高校、醫院等單位監督全覆蓋,讓“常駐不走的巡視組”扎根權力運行前沿,在糾治“四風”、防范廉政風險、嚴肅執紀問責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長期履職實踐中,一些派駐紀檢干部也曾面臨過對駐在部門業務不熟悉、人情羈絆等挑戰。近日,記者深入地方市直機關、三甲醫院、省直廳局及市屬國企,對話多名派駐一線紀檢工作者,深度還原派駐機構在日常監督中面臨的挑戰。
人情困局:熟人社會下的監督之難
“派駐監督不常接觸大案要案,多是日常監督,而日常監督面對的很多是‘老面孔’,有的人會顧及一些抹不開的人情面子。”張軍是某市紀委監委駐該市某局紀檢監察組工作人員,他說,“在日常監督中,我們要糾治工作紀律、規范公車使用、嚴控經費報銷、提醒苗頭性問題,對方一句‘都是為了工作’‘下不為例’,再加上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情面,很多時候監督推進的阻力還是很大的。”
在傳統熟人社會語境下,派駐紀檢監察干部如果長期駐在一個單位,容易與駐在部門干部形成穩定的人際聯結,監督執紀從“對事不對人”容易被監督對象理解為“對人又對事”。尤其是針對庸懶散拖、程序瑕疵、輕微違規等問題監督時,很容易被解讀為“找茬”“挑刺”,甚至被貼上“不近人情”的標簽。
比人情更現實的,是有的地方經費、考核等依附關系導致的監督底氣不足,是獨立性保障不足導致監督時“腰桿不硬”。余婧是某市紀委監委駐自然資源局紀檢監察組組長,她告訴記者,當前部分派駐機構來自上級紀委監委的經費不足,有些工作經費、后勤保障仍依托駐在單位;派駐干部的工資福利、年終績效與駐在部門考核直接掛鉤,年度考核測評也由紀委與駐在部門雙重開展,被監督對象掌握著監督者的切身利益。
“說白了,我們的工資績效一半在市紀委監委,一半還在駐在單位。”張軍直言,曾有一次核查科室違規使用工會經費問題,剛啟動初步核實,就有班子成員私下溝通:“都是單位內部事,別鬧大影響考核。”一旦硬起手腕查處,不僅后續工作容易遭軟抵制,個人測評、晉升發展也可能受影響,最終導致監督時“腰桿不硬、底氣不足”,甚至出現“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妥協。
這種困境在醫院、國企等領域更為突出。某三甲醫院紀檢組組長告訴記者,醫院是人情味兒極重的專業場所,醫護人員朝夕相處、協同救治,彼此有著極強的團隊認同感。“科室小額違規采購、加班補貼發放不規范、醫保報銷流程瑕疵,這些都是高頻風險點,但查處時面對的都是并肩工作的同事,心理壓力遠超辦案。”
“機關單位的派駐機構,同樣面臨人情困擾,但監督與被監督關系相對清晰。而在國企,組長大多同時擔任公司紀委書記,既是監督者,也是企業領導班子成員。在人情之外,多了一層組織關系,要面對‘雙重領導’現實。能否在國企內把監督開展得更好,公司‘一把手’的態度至關重要。”余婧這樣告訴記者,“人情困局的本質,是派駐干部雙重身份的現實:既是派出機關的‘代言人’,又是駐在單位的‘圈內人’;既要履行監督專責,又要維系工作協同。這種‘雙重角色’,容易使監督的獨立性和權威性受到影響。”
業務門檻:專業壁壘中的監督之困
如果說人情羈絆帶來的是心理糾結,那么有些駐在單位的業務專業性太強,對于派駐紀檢監察干部來說卻是硬性挑戰。在金融、醫療、國企、科研等專業屬性極強的領域,派駐紀檢監察干部很容易陷入“外行監督內行”的窘境,日常監督可能淪為“參會背書”“程序走秀”。
王浩所在的派駐某廳紀檢監察組屬于綜合派駐,要對幾家看似相關卻業務迥異的下屬單位進行監督,內容涵蓋項目審批、科研經費、專項資金管理等。“我是紀檢監察‘科班’出身,對黨紀黨規爛熟于心,但剛來的時候對駐在單位的核心業務并不熟悉。”王浩坦言,那時他能做的日常監督只能停留在參加會議、列席黨組會、查閱文件的表層,對審批流程、資金撥付、項目驗收中的廉政風險點尚不明晰。
“最無奈的是列席‘三重一大’決策會議,班子成員討論專業業務,我聽得一頭霧水。那一次的臨場監督在我看來是沒起到監督的作用。我后來一直在努力學習這些業務。”王浩的無奈,正是一些通用型干部應對專業領域監督的典型困境。當前派駐機構多采用通用型人員配置,法律、財經、審計、醫療、工程等專業人才不足,對行業性、專業性強的業務進行監督尚存難點。
這一問題在醫療行業也較為突出。李梅所在的三甲醫院,藥品耗材招標、醫保基金使用、大型設備采購、診療收費等環節,均是廉政風險高發區。“剛來的要學習醫療流程、了解設備市場定價,才能有效監督耗材采購,分清價格是否虛高。”李梅表示,自己入職后花了近半年時間惡補醫療知識,才能勉強做好“程序監督”。
有些大型國企,業務鏈條更長,融入難度更大。劉偉被派駐在一家省屬能源國企的二級公司,業務涉及工程建設、投融資、物資采購、薪酬分配等多個高風險環節,“我們組原本是有財務、審計、法律專業的干部,但被抽調走辦案去了,剩下的人對財務報表、工程概算、合同條款等相對沒有那么熟悉。”他坦言,部分派駐干部過于超脫于業務之外,既不參與業務推進,也不熟悉業務邏輯,會導致紀檢監督與企業經營“兩張皮”,“有勁使不上”,承擔不起精準監督的功能。
更深層的問題是存在信息孤島。駐在部門掌握著核心業務數據、決策信息、權力運行軌跡,而一些派駐干部不熟悉業務、缺乏溝通渠道,要獲取真實全面的信息需要公司“一把手”給予強力支持。“否則就成了業務部門報什么我們看什么;他們隱瞞什么,我們不知道。”劉偉表示,這種信息不對稱,讓派駐監督陷入被動困境,使實現對權力運行的全流程、深層次監督存在阻礙。
派駐監督的要義在于“精準監督”,而專業壁壘難以打破容易使監督與駐在單位業務脫節,出現“兩張皮”現象,原本的“近距離”優勢難以充分發揮。
隊伍短板:力量薄弱下的監督之乏
人情與業務的雙重困境,背后有隊伍建設短板與考核機制偏差的因素。部分受訪干部反映,當前一些派駐機構存在“人少事多、專業匱乏、輪崗不暢、考核失衡”的問題,直接制約監督效能釋放。
“拿我們市來說,委機關大量抽調派駐機構人員,有的派駐機構甚至只剩組長一人在崗,派駐監督力量虛化,這反映出對派駐工作重視不夠。”余婧直言,當前一些派駐干部隊伍年齡結構偏大,本身力量就薄弱,還被持續抽調,進一步削弱了監督能力。“我所在的組屬于綜合派駐,監督任務重,一般沒有被抽調,被抽調的多是監督任務相對沒那么重的派駐組。”
余婧還告訴記者,有些派駐機構還存在上下溝通不暢、聯動不足、縱向協同少的問題。“我們組情況較為特殊,屬于省級垂管,但其他的組大部分工作僅針對本級,上下協作機制薄弱。”
還有受訪干部坦言,派駐干部長期遠離派出機關,存在歸屬感缺失的情況,似乎“回到紀委是客人,到了派駐單位是外人”。一方面,派駐干部與委局機關干部的交流、輪崗、晉升渠道未充分打通;另一方面,有些派駐機構的上級紀委監委多是“下任務、要材料”,業務指導、談心關懷少,長期如此,干部容易產生職業倦怠。
“我在派駐崗位干了6年,身邊同事要么熬年限等退休,要么想方設法調回機關,很多都不愿意長期扎根派駐一線。”王浩無奈地說,“干多干少一個樣,干好干壞一個樣,沒有上升通道,沒有正向激勵,慢慢就失去了干事的勁頭。”
還有一些干部過于在意考核,沒有沉下心做細日常監督。“比如考核的核心是辦案數量、線索處置率,日常監督、廉政風險防控、咬耳扯袖等基礎性工作,占比相對較小。”張軍直言,如果派駐機構的紀檢監察干部更傾向于多辦大案、多出成績,那么抓早抓小、防微杜漸的“小事”就會被排在后面。
“不過,那些‘小事’并非無關緊要,完善采購制度、排查工程風險、避免國有資產流失要下很大的功夫,如果考核能讓這部分工作占比更重一點,或許能更好地激勵我們。”劉偉說。(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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