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記者 高丹
古建愛好者唐大華更為人所知的名字是“愛塔傳奇”，從2006年開始，他踏上實地考察古代遺跡的道路，足跡遍布數千處古跡，至今仍在持續行走。2011年起，他發表“大木殤”系列文章，使得大量鄉村古跡被看見并得到修繕。
在這位把探訪古代建筑作為志業堅持了二十年的古建愛好者眼中，中國古建在高光時刻之前漫長的歲月中曾經歷了什么？近日，澎湃新聞專訪了“愛塔傳奇”唐大華。
唐大華身上所體現的是一種可貴的民間力量，他日復一日地行走，發現某座偏遠小廟的梁架傾斜、發現某元代建筑的壁畫漶漫、發現一場即將到來的大雨可能造成的巨大隱患；他以扎實的田野調查提供著諸多新鮮視角，并對“公論”提出質疑。在其最新出版的《中國木結構古建筑尋訪筆記》中，他提出山西至少還有四座建筑具有明顯的唐代結構特征，分別是長治長子縣布村玉皇廟前殿、晉城澤州縣青蓮寺藏經閣、大同善化寺普賢閣、呂梁文水縣則天廟大殿。“這四座建筑都有明顯的唐代結構特征，過去長期湮沒在眾多的早期建筑之中，不為人關注”，他認為我國目前遺存的唐構絕非大眾認知的僅存“三座半”。
山西太谷惠安宣梵寺
“理想主義者互相激勵”
唐大華對古建筑的熱愛始于高中時代讀到的一本書——著名古建專家羅哲文的《中國古塔》。
他大學讀電氣工程，后來離職開電腦公司——在旁人看來，他的人生軌跡與古建筑似乎毫無交集。2006年開始，他利用節假日，從山東全省起步，逐一探訪有文字記載的古塔，足跡逐漸擴展到遼寧、北京、天津、河北、山西、河南、安徽。到2010年，他已走訪上千座古塔。
在走訪古塔時，他發現很多古塔上都有仿木斗拱，他找來梁思成的書逐一對照學習，并對精巧的木結構斗拱產生濃厚的興趣。2010年夏天，唐大華首次去到山西尋訪木構建筑，大飽眼福之余，也有了個意外發現——那些位于偏遠鄉村的木構建筑保存狀況并不好，它們荒置、坍塌、有些甚至成為了廢墟，“其中不乏唐、宋、金、元時期珍貴的早期建筑，令人痛心。”
山西靈石晉祠廟 唐大華早期拍攝的失修古建
2011年歲末，唐大華以“愛塔傳奇”這個網名發布系列文章記錄他所看到的年久失修的鄉村古跡，引起大量網友共鳴。但他沒有止步于網絡上的呼告，而是做了很多實打實的工作。采訪中，他談起：“對于那些失修古建如果只報道一些大面上的情況，像撒胡椒面一樣，哪里都不感到緊迫，因此我劃定了一些包括布村玉皇廟在內的重點項目，每次有媒體到山西采訪，必去這些地方，增加曝光度，換取搶救的機會，什么時候開工修繕了就不去了，再換下一個目標，一個廟一個廟地落實，一點點推進搶救進度。”
他以“理想主義者”來稱那些年百余位和他一起奔赴山西為數百處需要被修繕的古建奔走呼號的記者們。他認為，“理想主義者互相激勵，才能爆發出更大的能量，完成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唐大華早期拍攝的處于急需修繕狀態的古建 山西高平傘蓋張仙翁廟
唐大華稱，對于文物保護政策他并不關心，“沒有哪個政策能徹底改變局面，撥款才是重點，有錢才能解決問題。”他認為，這些年呼吁古建保護有三個重要的階段：“一是2012年開始眾多媒體記者親自到山西實地考察，出了大量報道，山西有大批失修古建這件事自此才開始被社會知曉；二是2015年初《經濟半小時》制作的關于山西大量古建失修以及古建管理亂象的報道，連續播出了四期，促成山西省宣布出資15億搶救古建筑；三是2021年秋季連續降雨，許多媒體關注到山西古建，不同之處這次關注到的主要是低級別的鄉村古建筑，鄉村古建至今仍有許多需要搶救。”
玉皇廟的重生與龍泉寺的覆滅
在唐大華十幾年探訪山西乃至北方古建的過程中，他見證過重生的喜悅，也經歷過無法挽回的失去。
布村玉皇廟是唐大華第一座重點呼吁的古建。“2012年我就認為布村玉皇廟前殿是唐代建筑，那時候破敗不堪，面臨塌毀，深感痛惜，希望能夠盡快修繕，早一天修繕就能減少一天的損失。”而布村玉皇廟的修繕之路漫長而曲折，從第一次呼吁到最終動工修繕，他先后去了15次，最終當地拿出700多萬元啟動修繕。
布村玉皇廟修繕前
唐大華在走訪中有許多獨特的發現：“晉東南地區能有大量早期建筑留存至今，是因為相當大一部分做了糧庫。做糧庫一定會包裹白灰，斗棋的昂嘴等前伸部分因為包裹難度大被鋸掉了，有的地方闌額影響高度也會被鋸掉。近幾十年糧庫的條件好了，大部分搬離了古廟，古廟也就荒廢了。”還有一部分古廟是因為用作學校才保存下來的，近幾十年學校的條件也好了，于是這些古廟也荒廢了。”
山西很多古廟的衰敗就始于失去實際功用以后，玉皇廟就是如此。在媒體的呼吁之下，當地主管部門清除了院子里的雜草，接著又圍繞院子修了一圈石頭護坡，后來前殿和后殿搭上了防雨棚，最終開工修繕。2019年10月，唐大華最后一次去玉皇廟，看到后殿旁邊早已不存的西朵殿也復建了起來，前殿前面早前坍塌的清代獻殿也重新建起來，獻殿的前檐處原來修了一道院墻，現在這道墻拆了，包在墻里的獅子柱礎和雕花構件顯露了出來，是很精致的清代工藝。
布村玉皇廟修繕后
但不是每一座古廟像玉皇廟一樣幸運。唐大華談到，山西長治上黨區南王慶龍泉寺，金代建筑，“文保前輩們1956年就留有調查資料，前些年我去實地探訪時帶路的大爺告訴我，龍泉寺長期作為村里的學校使用，一直到1984年前后，村里分成兩個生產隊，學校也要分家，于是把老學校拆掉，各自分了材料去蓋新校，一處金代建筑徹底消失。現在原址已覆蓋上民房，寺里原有一尊唐代風格的造像，搬到了山西博物院，在造像展廳展出，每當看到這尊造像更感到難過。”
搬到山西博物院的唐代造像
流量的另一面
2024年，國產游戲《黑神話：悟空》爆火，游戲中的古建場景引發了對山西古建前所未有的關注熱潮。隰縣小西天一票難求，高平鐵佛寺終于打開大門。唐大華對此態度樂觀：“我認為有百利而無一弊，關注古建的人多了，重視程度也就上去了，獲得修繕的機會也就多了。”
唐大華近期兩次去山西（2025年7月和2026年1月）發現二十年來從沒見過古建筑里有那么多游客，“非常開心”。至于熱潮會不會消退，他看得很開：“任何流行的東西早晚都會變成不流行，但成功種草的人數比以往幾十年的總積累還多，這已經是很大的成功了。基數越大，下一波熱度就不會遠，一定是一浪更比一浪高。”
有關注，古建才有被修繕的機會。唐大華說，因為媒體和網友的廣泛關注，一些完全塌毀的古建筑也重建了起來，這在過去是不可能的事。“比如山西沁水的玉清宮山門，這是一座元代建筑，我2012年7月到訪時已是殘損嚴重搖搖欲墜，在八月份的大雨中就塌毀了，片瓦不存。當年11月我又去了一次，拍攝了塌毀后的照片，引起很大反響。2013年7月當地開始重建，使用的材料大部分是塌下來的老材料。塌了還能重建起來，這在過去是不可能實現的。”
山西沁水玉清宮倒塌前
山西沁水玉清宮倒塌后
山西沁水玉清宮重建后的樣子
以自己的腳步丈量遺址
唐大華將二十年來踏訪29個縣市、尋訪44處古建的所見所思寫成《中國木結構古建筑尋訪筆記》。唐大華談起：“對于大多數人來說，走進一座古廟，看一眼房子，看一眼佛像，十分鐘就出來了，不知道它的亮點在哪，很難提起興趣。我想通過這本書告訴讀者，每座古廟里都有大量的歷史積淀，不起眼的小細節背后可能有一段故事，提升興趣，才能有更多的人喜歡上古建筑。”
書影
唐大華向澎湃新聞記者介紹了他心目中最珍貴的幾處古代木構建筑：“建筑本身的價值與其所體現出的時代映像疊加，更顯得珍貴，我個人覺得最珍貴的古建筑如果按時代分的話，唐代是山西五臺佛光寺東大殿，能感受到唐代強盛恢宏的氣勢；宋代是山西太原晉祠的圣母殿，優美的環境折射出宋代儒雅的人文氛圍；金代是朔州崇福寺彌陀殿，充分展現出北方的雄渾大氣；元代是山西芮城永樂宮，無論建筑還是壁畫都發展到了極致的水平；明代當屬湖北十堰武當山古建筑群，藏在深山中一座座令人驚嘆的建筑，道觀建得極好，但也折射出這個王朝未上正軌；清代建筑當屬故宮，外觀幾座大殿恢宏壯麗，后面卻是狹窄逼仄的盤曲小巷。”
唐大華在新書中也提出了幾處他自己認定的唐構，分別是長治長子縣布村玉皇廟前殿、晉城澤州縣青蓮寺藏經閣、大同善化寺普賢閣、呂梁文水縣則天廟大殿。“這四座建筑都有明顯的唐代結構特征，過去長期湮沒在眾多的早期建筑之中，不為人關注。”
從一名普通古建愛好者，到推動四百多處傾頹破敗的古建筑進入大眾視域、并讓它們得到修繕的古建保護先行者，唐大華用了整整二十年。這二十年，他也因為最一線的田野調查積累了獨到的眼光和豐富的經驗。他仍在繼續他的行走和探訪，希望他個人的行動能喚起更多人對古代建筑的關注。
善化寺普賢閣
布村玉皇廟前殿
本期編輯 邢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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