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辦案須“制怒”
□ 張友文
前幾天給學生講解公安紀錄片時,我特地選取了兩個案例,其中的辦案民警因無法控制自身情緒,最終引發了難以挽回的悲劇或麻煩。電影《三大隊》中的程兵,便是最為典型的一例——他因一時未能制怒,最終被判處8年有期徒刑。這部電影改編自深藍的短篇紀實小說《請轉告局長,三大隊的任務完成了》,其情節貼合現實,極具警示意義。
時間回溯到2002年8月22日,王大勇、王二勇兄弟在貴州銅仁市實施入室盜竊時,將家中熟睡的17歲少女打暈,并實施強奸致其成為植物人。時任刑偵支隊三大隊隊長的程兵,在聽取案情匯報時,情緒便已難以掩飾:鐵青的臉色、怒瞪的雙眼,手中的煙盒被攥得扭曲變形,與人交談時語氣急促如爭吵……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怒火——程兵有一個與被害女孩年紀相仿的女兒,女孩的慘狀讓他下意識地聯想到自己的孩子。這份憤怒,既是身為警察的正義感使然,也是作為父親的本能共情。當即,他向分管刑偵的楊副局長立下軍令狀,承諾5天內破案。楊副局長擔憂時間過緊,想適當延長期限,卻被程兵堅決拒絕,他直言,若5天破不了案,便主動辭去大隊長職務。
技術民警勘察案發現場后,很快鎖定王大勇、王二勇兄弟有重大嫌疑。令人唏噓的是,王大勇在被警方鎖定前,已被受害女孩的家人毆打至面目全非,甚至難以辨認。隨后,程兵與隊員在審訊王大勇時,情緒徹底失控,他們對其“下猛藥”,導致王大勇當場死亡。盡管王大勇死有余辜,但他是死在審訊室內,所有參與審訊的隊員分別受到不同程度的處罰。
出獄后的程兵以非民警身份苦苦尋覓王二勇的蹤跡,最終將他緝拿歸案。程兵一路追尋,就像餃子用5年的時間死磕《哪吒2》那樣,其執著精神令人感佩,但是他的前途因此而毀,可謂“一失足成千古恨”!
不用說,程兵是一個好警察,有血性,有擔當,愛憎分明,嫉惡如仇,辦案執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且還有同理心,能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思考問題,如他看到被害女孩被折磨成這個樣子,自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因此,怒從胸中起,只因出手太重,“臨門一腳”將奄奄一息的王大勇給“整”死了。
程兵自己也清楚對犯罪嫌疑人“上手段”是違法的。他之所以仍然這么做,只因情不自禁。人是情感的動物,說話辦事或多或少會受情感的影響,而如何理性地執法,即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的確是一門大學問,畢竟在情感的驅使下執法是很危險的,重則脫警服,輕則給自身引來麻煩。
再看電視劇《西安大追捕》。此劇真實再現了西安暴力犯罪團伙頭目魏振海的起伏人生及其團伙被搗毀的前因后果。悍匪魏振海之所以揚言要報復警察,只因警察嘲笑了他;如果辦案警察把魏振海當人看,也就是說在他失去反抗能力之后不侮辱他,他就不會揚言報復。
不言而喻,《三大隊》中的程兵和《西安大追捕》中的辦案警察都有正義感,只因義憤填膺,才對當事人做過激之舉或說過激之語。行文至此,下意識地想起子羔從衛國平安出逃的故事——孔子的兩個愛徒子路和子羔當年都在衛國,可是前者死于衛國叛亂,后者卻平安地逃出衛國,只因后者有一顆仁心。
在孔子的眼中,子羔并不聰明。譬如,子路推薦子羔去費地做官,孔子卻認為讓子羔做官誤人子弟。但是,正是這個不被孔子看好的弟子,在衛國叛亂之際,居然活下來了,原來是一個被子羔砍了腳的人救了他。孔子初聞之更是不解,此人不找子羔尋仇就不錯了,怎么還救子羔呢?子羔對此也不理解,就問那個被他砍了腳的人。那人說我犯了罪,按照律法規定就該受罰。他之所以不恨子羔,主要是子羔在執行法律時滿眼是無奈和痛惜的眼神,從中他感知到子羔內心深處的溫柔,只因法律當前,子羔依法行刑是迫不得已。為此,他感激子羔的愛護之情,才幫助子羔逃出衛國。
孔子聽后嘆曰:“思仁恕則樹德,加嚴暴則樹怨。”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如果內心有仁愛,即使是執法也能樹立道德;如果內心沒有仁愛,一味地嚴苛暴戾,就會引起怨恨。”《三大隊》中的程兵之所以出手重,是因為不可控的憤怒壓倒了仁愛之心;《西安大追捕》中的魏振海之所以嫉恨警察,并揚言報復,只因辦案警察沒有仁愛之心——嘲笑了他。
筆者總是對預備警官說,你們執法時代表國家,自然強大無比,但是等到把窮兇極惡的歹徒制服之后,就應該把他們當人看,即不能打不能罵,也不能嘲笑,而是以“琴心”(仁愛之心)待之。他們雖然違了法、犯了罪,但是他們也是人,你們要保護其人格尊嚴。人民警察“劍膽琴心”中的“劍膽”是針對黑惡勢力和窮兇極惡的歹徒而言的,而“琴心”是針對普通老百姓及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歹徒而言的。
因此,警察辦案時要克制自己的情感,也就是“制怒”。欽差大臣林則徐書房掛有“制怒”二字,還是其父林賓日親筆寫下的。沖動是魔鬼,發怒是禍水,理性、平和、文明的執法不是貼在墻上、掛在嘴上的,而應銘記于心,并付諸行動。
(作者單位:湖北警官學院)

峨邊遠眺
攝影:宋道君

攝于峨邊彝族自治縣
(作者單位:樂山市中級人民法院)

地壇漫思
□ 陳娟
天壇去過,氣勢恢宏,游人如織。
地壇不同,不喧不鬧,古樸清幽。據說,現今去地壇的人,除了附近來此休閑歇息的市民,還有就是慕名朝圣的文學愛好者。《我與地壇》讓地壇成了史鐵生的地壇,正如他所言,“仿佛這古園就是為了等我,而歷盡滄桑在那兒等待了四百多年”。
我是作為第二類人員去的,一枚小文藝青年,不來一趟心里總覺欠著。但真正徜徉其中,思緒卻意外被地壇原本的一方天地帶走。查閱資料得知,自嘉靖九年分祀天地,天壇與地壇、日壇、月壇,合稱四郊壇,構成明清兩代完整的皇家郊祀體系。冬至,天壇祭天;春分,日壇祭日;夏至,地壇祭地;秋分,月壇祭月。對應和詮釋了古代“天圓地方”“敬天法祖”的宇宙觀和皇家禮制。
當然,四郊壇早已沒有了當初承載的意義,現以其文化遺產、建筑成就、城市地標價值屹立于世。頗有意思的是,如今,天壇是毋庸置疑的頂流,單日23.07萬的人流量就是力證,地壇次之,但其吸引力至少一半得歸功于史鐵生,日壇、月壇恐是藏在深巷無人識。
細想之下,倒也不難理解。天壇位列首位,古已有之,尊卑有序,天地定位。
據不完全統計,明清兩朝前后28位皇帝,曾有22位皇帝在天壇舉行過654次祭天大典。反觀地壇祭地,15位皇帝在地壇親祭174次,另有親王、皇子恭代207次。可見,在皇帝的心中,天壇與地壇,高下立判。
祭天以承天命,皇帝要證明,自己就是并且一直是“天命所歸”,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哪位皇帝敢有絲毫懈怠。從政治意義來看,二者不可同日而語。這就可以理解為何天壇位列其首了,說到底,皇權才是根本。至于祭地以安社稷,感恩并祈禱大地收成,盡力而為就好。
兩千年中,王朝興替循環往復,江山易主從未斷絕。敬天、畏天、祭天,從未有半分懈怠馬虎,但天何曾佑之?
細想之下,哪一次的盛世,不是輕徭薄稅、與民休息、政通人和?而哪一次的傾覆,又不是民不聊生、怨聲載道、民心盡失?君不見,秦政不仁,行伍疲卒揭竿而起,天下響應,動搖根基。隋帝奢虐,征役不息,民怨沸騰,瓦崗、建德并起,天下土崩,隋室不支。元政苛暴,民不堪迫,朱元璋布衣起勢,北伐定鼎,元廷北遁。明末政亂賦繁,饑民遍野,李自成以“均田免賦”召眾,百萬之眾入京師,大明落得人亡政息。
這一切在天乎?誠在地矣!這至高無上的權力,天和天上住的神仙似是給不了,也決定不了,倒是腳下這片土地及地上供養的黎民百姓,參與和決定了不少——“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
由是觀之,“帝王之事”萬不該“承天之序”,反倒應“承地之序”,祭天莫若祭地也。地安穩,民安穩,江山方安穩啊!受命于地,受命于民,應遠重于受命于天。
豈無人知?非也。“民為邦本,未有本搖而枝葉不動者”“天下為主,君為客”之類的告誡古已有之,振聾發聵,“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之類的反思也不絕于耳。然,“非知之難,行之惟難”。
老子言:“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如纇。”通往真理的路,往往是窄的、崎嶇的、少有人走的,好在,幾千年的循環往復,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們,歷經苦難與求索,終于還是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幸哉。
“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只有讀懂中華民族這幾千年來的興衰榮辱,才懂得這句話的意義與分量。
“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只有讀懂“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承諾與踐行,才懂得什么是最好的時代。
“本為柳枝留淺色,卻教梅蕊洗幽香”,在地壇來回踱步的我,放任思緒飄向了遠方。回過神來,不免自笑多情,罷了,漫思亦有清歡。但有一句始終縈繞腦海,“抬頭看天,可以,但需謹記,托住我們的,往往是大地。”
(作者單位: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

時光驛站里的三束光
□ 李新苗
歲月悠悠,清風依舊。不知不覺,我已在開江縣公安局永興派出所工作了9個月。人生的道路在此刻清晰——那是由無數溫暖瞬間點亮的、屬于我從警路上的燈火。
往事的枕畔,殘留著警夢的余溫。我的回憶停在警校的原點:參加第一批次增援警力成都大運安保工作。出發前,領隊老師反復強調,作為川警學子參加安保,核心是“服務”,我們的隊伍被命名為“紅衛山攻堅隊”。最難忘的一次,接到緊急通知:八號站安檢任務量陡增,需要在三小時內安檢上萬名運動員。我望向遠處,一輛接一輛的大巴駛來,安檢口排起長龍。我環顧四周,無論是學警、民警還是特警,都在咬牙堅持,認真細致地完成安檢任務。凌晨時分,我們相互遞過一瓶水,道一聲“加油”,看著那些并肩作戰的身影與汗水浸濕的警服,我終于明白:“服務”從不是口號,是把大運會的順利舉辦與群眾安全視為不容有失的使命;“攻堅”也不是標簽,是在每一個難捱的瞬間,用鋼鐵意志對抗身體的疲憊,用責任擔當戰勝內心的退縮。這一段經歷,成為我心中第一束光——奉獻是藏藍的本色。
一年后,那個下著小雪的冬日,我到綿竹市公安局城東派出所實習。那次,我們接到一戶村民家被盜的警情,來不及吃飯便急匆匆趕赴現場。我跟著民警韋亦、鐘思琦在王大爺家的臥室勘察許久,看著滿地凌亂的家具,卻因缺乏線索而束手無策。雖無財產損失,王大爺卻因家中遭竊而受驚不已。下樓后,我撐著一把單薄的傘,略帶無奈地對王大爺說:“大爺,您家位置偏遠,周邊有監控盲區,建議您盡快安裝家用監控,這樣多份保障。”一旁的韋師兄補充道:“王大爺,公安機關偵查辦案得靠證據說話,有了監控才能固定信息、留存線索。”說完這些話時,心中有些忐忑,生怕被群眾質疑“不作為”。可沒想到,王大爺聽后連連點頭,顫巍巍地握住師兄的手:“我們當然是相信你們的!快回去吃飯吧,天冷。”那時,千言萬語在喉嚨里滾動,我只跟著師兄們往回走。小雪如絮,落在肩上、帽檐上,卻不覺寒冷。所謂警察,不僅凝聚了千家萬戶的托付,更是群眾生活驟然破碎后竭力復原的、傳遞理解與信任的橋。那雙粗糙的手、那句暖心的話,成為我心中第二束光——信任,是警民之間最溫暖的紐帶。
眼看細雪沒入歲月,我又輾轉來到開江縣,成為永興派出所的一員。初來時,或許是離家太遠,或許是身邊缺少熟悉的朋友,我變得沉默寡言,任憑重復的日子漸漸長滿灰塵。就在這時,所長顏軍注意到了我的狀態,他溫和地對我說:“你剛到這兒,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工作中有什么不懂的,一定要告訴我們。多去歷練,多去思考,將來一定要比別人走得更遠。”像突然被一束光照亮,我的心被點燃了。
從此,我的工作不止步于內勤。師兄們開始手把手教我學習行政案件在接處警平臺的受理過程,這些在學校學過的知識,此刻重新變得鮮活、熟悉又嶄新。師兄們毫無保留的“傳、幫、帶”,讓我在嚴謹而溫暖的氛圍中快速成長。從獨立制作筆錄到整理卷宗,從參與當場調解到協助抓捕——我知道,自己正一步步靠近理想中的模樣。這份來自前輩的托舉,成為我心中第三束光——傳承,是警營最深沉的力量。
三束光,如同時光驛站里的燈塔,照亮了我從警路上的每一個十字路口。我終于明白,那些溫暖的瞬間并非偶然,而是藏藍青春里最珍貴的饋贈。
茫茫歲月,不問歸期;此去千里,步履未停。
(作者單位:開江縣公安局)
【未經授權,嚴禁轉載!聯系電話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