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連綿起伏的山脊之上，深淺不一的溝壑悄然蜿蜒，那是89年前中國軍隊為抵御日寇一鍬一鎬挖出的戰壕……清明節當天，在北京市昌平區與河北省懷來縣交界的群山之中，“2026春祭·請抗戰忠魂檢閱青春”北京地區祭拜活動舉行。在懷來歷史文化研究會南口戰役分會會長楊國慶的帶領下，80余名志愿者走進那些隱于山脊的戰壕，一場特殊的春祭活動就此開始。
林業站修整防火帶
戰壕遺跡重見天日
4月5日9時，志愿者們在懷來縣鎮邊城舊城集結，跟隨楊國慶踏上春祭尋訪之旅。眾人徒步攀爬半小時，抵達此行首個戰場遺址——灰嶺子埡口。此處地扼京冀要沖，向東可望昌平區馬刨泉村，向西則連接鎮邊城舊城。
登上埡口北側山脊，一道壕溝橫亙眼前，其南北長約8米、寬約1.2米、深達1米，雖歷經數十載風雨侵蝕，輪廓依然分明。率先攀爬至此的志愿者中，有人一眼認出這正是當年留下的戰壕。大家難掩激動心情，紛紛踏入壕中，試圖還原當年中國將士據壕射擊的英姿。
“這是89年前的戰壕，為1937年南口戰役時中國軍隊所挖。近期當地林業站修整防火隔離帶，清理山脊上的茂密植被，讓戰壕重見天日。”楊國慶介紹說，灰嶺子埡口地處南口戰役右翼戰場，海拔約885米。1937年8月，中國軍隊在此背西向東，抵御從馬刨泉洶洶撲來的日軍。
眾人在埡口探訪時，懷來歷史文化研究會南口戰役分會會員阮明昊發現，該處地貌環境與一張日軍老照片中的畫面高度吻合。照片中，一隊荷槍實彈的日軍穿行于埡口之間。根據楊國慶的介紹，阮明昊鎖定了該照片的拍攝點位，并進行同角度復拍與比對，結果進一步證實，日軍曾由東向西突破灰嶺子埡口。
此外，阮明昊還發現另一張老照片，證實日軍攻占灰嶺子后，在附近布設炮兵陣地，炮口對準北側山脊，持續轟擊更高處的中國守軍。
尋訪南口右翼戰場
發現百米環形工事
由于山高路險，加之伴有七級強風，出于安全考慮，大部分志愿者在探訪灰嶺子后，先行下山前往南口戰役紀念館參觀。另有19人繼續與楊國慶一起，沿山脊向北面的石猴嶺陣地攀登，尋訪南口戰役右翼戰場。沿途大大小小的散兵坑、交通壕等遺跡隨處可見。“1937年8月下旬，晉綏軍第七十二師正是沿這道山脊布防，以阻擊日軍自馬刨泉向西侵襲鎮邊城、橫嶺等地。”楊國慶介紹說。
當日上午11時，一行20人登上更高的娘娘廟洼山頂。在這里，一處環形工事悄然顯露，其體量遠超之前的戰壕工事。楊國慶告訴北青報記者，這是他在灰嶺子至石猴嶺陣地間所發現規模最大的一處山地作戰工事。經測量，該工事中蜿蜒曲折的交通壕長達100米，串聯起重機槍掩體、單兵掩體和疑似救護掩體。在1937年大戰之際開挖如此體量的防御工事，絕非易事。
據悉，自3月14日起，懷來歷史文化研究會南口戰役分會的三名會員，在楊國慶的帶領下，對灰嶺子埡口至石猴嶺一線的工事展開調查。他們用時12個工作日，累計清理、測量、采集、拍攝超過50處戰壕遺跡，并發現多枚子彈殼與子彈夾。
楊國慶在戰壕旁采集到子彈殼
“南口戰役期間，盡管中國軍隊占據制高點并搶修了工事，但因武器裝備相對落后等原因，最終未能擋住日軍的猛攻。”楊國慶介紹說，他在鎮邊城曾聽當地老人講述：日軍攻占石猴嶺北側的制高點后，隨即向山坡下的中國士兵“打蓋頭槍”，形成反壓制。戰后多年，有當地村民在石猴嶺附近的豹子南洼砍柴時，曾發現人的頭骨與肋骨，疑為中國陣亡士兵遺骸。
20人登上石猴嶺
戰壕旁祭拜忠魂
4月5日12時30分，一行20人登上海拔逾千米的石猴嶺。此地山勢險要，居高臨下可俯瞰鎮邊城新城。山頂之上，戰壕遺跡依稀可辨。戰壕旁，一塊天然巨石巍然屹立，面南刻有“忠魂在此”四個大字。這是十五年前，由楊國慶親手鑿刻而成，用以銘記在南口戰役中為國捐軀的中國軍人。楊國慶查閱《南口之役官兵傷亡名冊》了解到，當年鎮守南口右翼的第七十二師，傷亡官兵達918人。
在石猴嶺，志愿者們向“忠魂在此”摩崖刻石敬獻鮮花、水果與糕點。楊國慶現場宣讀祭文后，全體人員向刻石三鞠躬，春祭活動至此圓滿結束。
楊國慶在石猴嶺宣讀祭文
本次活動由懷來縣瑞云觀鄉人民政府、懷來歷史文化研究會南口戰役分會主辦，活動得到中華社會救助基金會關愛抗戰老兵公益基金、深圳市越眾公益基金會支持。活動中，登上石猴嶺的20名志愿者，往返徒步共計6.25公里，累計爬升1290米，全程多為崎嶇狹窄、荊棘密布的非鋪裝路面。
登上石猴嶺的志愿者之一胡鐘卿，是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本科二年級學生，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保存完整的戰壕。胡鐘卿表示，深入了解抗戰歷史，需要親身踏訪真實的戰斗遺址、親眼觀察相關歷史遺存，“在實地聆聽楊老師的講解后，我更加直觀地認識到，當年中國守軍是如何利用較高山地與戰壕工事，彌補了武器裝備的劣勢。”在胡鐘卿看來，這些戰壕不僅是物質層面的遺存，更象征著一種不屈的抗戰精神。
內存
灰嶺子戰場曾發生惡戰
據史料記載，1937年，日軍侵占平津后向南口調兵。為阻止日軍向西北擴張，國民革命軍陸軍第十三軍等搶防南口，在上百華里的地域布防6萬多名官兵，南口戰役于8月8日打響。經過20多天的鏖戰，中國軍隊在傷亡過大、后援不繼的情況下敗退，南口抗戰以失利告終。1937年8月31日的中共中央機關報《解放》周刊發表評論：“不管南口陣地事實上的失卻，然而這一頁光榮的戰史，將永久與長城各口抗戰、淞滬兩次戰役鼎足而三，長久活在每一個中華兒女的心中。”
在《南口戰役》一書所收錄的親歷者著述中，節錄了時任第十三軍中校參謀茍吉堂所撰文章，其中有記載灰嶺子一帶的戰斗——敵寇對我南口進攻，先向我左翼得勝口侵襲，最后包圍本軍右翼的“鎮邊城和橫嶺城”。1937年8月21日晚以來，第四師與第七十二師共同所守橫嶺城、鎮邊城、灰嶺子、黃樓院一帶，都是夜以繼日的惡戰。茍吉堂指出：敵軍于山地戰中，發現我軍陣地或工事，無論有無守兵，必以飛機大炮轟成焦土。
文并攝?| 北京青年報記者 崔毅飛
編選 | 楊家瑞
監制 | 王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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